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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.生与死的抉择

严歌苓 Ctrl+D 收藏本站

    22.生与死的抉择

    英格曼神甫看着少佐,又看一眼满院子的手电筒光亮。暮色已深,渐渐在变成夜色,手电筒光亮的后面,是比夜色更黑的人影。

    “在圣诞之前,我们司令部要举行晚会,上峰要我邀请几位尊贵的客人。”他从旁边一个提公文包的军官手里接过一个大信封,上面印有两个中国字:“请柬”。

    “领情了,不过我是不会接受邀请的。”英格曼神甫手也不伸,让那张脸面印得很漂亮的请柬,在他和大佐之间尴尬着。

    “神甫误会了,我的长官请的不是您。”少佐说。

    英格曼迅速抬起脸,看着少佐微垂着头,眉眼毕恭毕敬。他一把夺过请柬,打开信封,不祥的预感使他患有早期帕金森症的手大幅度颤抖。少佐让一个士兵给神甫打手电照明。请柬是发给唱诗班的女孩的。

    “我们这里没有唱诗班。”英格曼神甫说。

    “别忘了,神甫,昨夜你也说过,这里没有中人。”

    法比从神甫手里夺过请柬,读了一遍,愣了,再去读。第一遍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第二遍他一个字也读不进去。他把请柬扔在地上,咆哮一声:“活畜生!”江北话此刻是最好的表白语言。法比转向少佐,面孔灰白:“上次就告诉你们了,威尔逊学校的女学生全部给父母领走了!”

    “我们研究了著名的威尔逊女子教会学堂的历史。女学生中有一小部分是没有父母的。”翻译把少佐的意思译得有礼有节,一副摊开来大家讲道理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那些孤儿被撤离的老师们带走了。”法比说。

    “不会吧,根据准确情报,在南京失守的前一清晨,还听见她们在这里唱诗,大日本皇军有很多中国朋友,所以别以为我们初来乍到,就会聋、会瞎。”少佐通过翻译说。

    英格曼神甫始终沉默,似乎法比和少佐的扯皮已经不再让他感兴趣,他有更重大的事情要思考。

    谁把这些女孩子们出卖了?也许他提供这致命信息时以为日本人是真想听女孩们唱诗,想忏悔赎罪。日军里确实有一部分基督徒和天主教徒。出卖女孩子们的人可能也不知道,日本军人是怎样一群变态狂,居然相信处女的滋补神力,并采集处女刚萌发的体毛去做护身符,挂在脖子上,让他们避邪,让他们在枪林弹雨中避过死伤……英格曼神甫脑子里茫茫地浮过这些念头,等他回过神,法比正用身体挡住少佐的士兵。

    “你们没有权力搜查这里!”法比说,“要搜查,踩着我的尸首过去!”

    法比已然是一副烈士模样。

    手电筒后面,一阵微妙的声响,一百多士兵,刀、枪、肢体都进入了激战状态,士气饱满,一切就绪。英格曼神甫长叹一声,走到少佐面前:“她们只有十几岁,从来没接触过社会,更别说接触男人、军人……”

    少佐的面孔在黑暗中出现一个笑容:听上去太合口味了,要的就是那如初雪的纯洁。

    少佐说:“请神甫们放心,我以帝人的荣誉担保,唱完以后,我亲自把她们送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神甫,你怎么能信他的鬼话?”法比用江北土话质问英格曼神甫,“我死也不能让他们干那畜生事!”

    “她们不会接受邀请的。”英格曼神甫说。

    少佐说:“对她们来说这是一件大好事,鲜花、美食、音乐,相信她们不至于那么愚蠢,拒绝我们的好意,最终弄出一场不愉快。”

    “少佐先生,邀请来得太突然了。孩子们都没有准备,总得给她们一点时间,让她们洗脸、梳头,换上礼服,再说,也得给我一点时间,把事情原委好好告诉她们,叫她们不要害怕。你们是她们的敌人,跟敌国的士兵走,对她们来说是非常恐怖的,万一她们采取过激行为,自杀自残,后果就太可怕了。”

    英格曼神甫的著名口才此刻得到了极致发挥,似乎他是站在第三者的局外立场上,摆出最有说服力的事实,既为少佐着想,又为女学生们考量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这些畜生真要听唱诗?”法比说。

    “神甫,你认为多长时间可以让孩子们准备好?”少佐通过翻译问道。

    “三小时应该够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,一小时,必须完成所有准备。”

    “至少要两个小时!”

    “不行!”

    “两个小时是最起码的。你总不愿意看着一群饥寒交迫、蓬头垢面、胆战心惊的女孩子跟你们走吧?你希望她们干净整洁,心甘情愿,对吧?我需要时间劝说她们,说你们不杀人,不放火,不抢不奸,对吧?否则她们集体怎么办?”英格曼神甫说。

    老神甫的苦口婆心让少佐郑重考虑了几秒钟,说:“我给你一小时二十分钟。”

    “一小时四十分。”英格曼神甫以上帝一般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。

    英格曼神甫赢了这场谈判。

    “同时,我请求少佐先生把士兵们带出去,你们这样的阵势,指望我怎么镇定她们、消除她们的恐惧?她们不是社会上的一般女孩。请你想象一下,修道院的高墙。她们学校跟修道院很接近,学校就是她们的摇篮,她们从来没离开过这个摇篮。所以她们非常敏感,非常羞怯,也非常胆小。在我没有给她们做足心理准备之前,这些全副武装的占领军会使我所有的说服之词归于无效。”

    少佐冷冷地说了一句,被译过来为:“这个请求我不能答应。”

    英格曼神甫淡淡一笑:“你们这样的兵力,够去包围一座城堡了,还怕赤手空拳的小女孩飞了?”

    又是一句极其在理的辩驳,少佐很不甘地站了一会儿,下令所有士兵撤出教堂院子。

    “神甫,我没想到你会听信他们的鬼话!……”法比愤怒地说。

    “我连一个字都没信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不拒绝邀请?”

    “拒绝了,他们反正可以把孩子们搜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万一搜不出来呢?至少我们能碰碰运气!”

    “我们总可以迟些再碰运气。现在我们赢得了一小时四十分,得抓紧每一分钟想出办法来。”

    “想出办法救你自己的命吧?”法比彻底造反了。

    英格曼神甫却没有生气,好像他根本没听见法比的话。法比激动起来就当不了英文的家,发音语法都糟,确实也难懂。英格曼神甫可以选择听不懂他。

    “我们有一个多小时,比没有这一个多小时强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宁可给杀了也不把女孩们交出去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也宁可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不拼死拒绝?”

    “反正我们总是可以迟一会儿去拼死,迟一个多小时……现在你走开吧。”

    外面黑得像午夜,法比离开了英格曼神甫。他回过头,见英格曼神甫走到受难圣像前,面对十字架慢慢跪下。法比此时还不知道在他和少佐说话时,一个念头在神甫脑子里闪现了一下。现在他要把那闪念追回来,仔细看看它,给它一番冷静的分析。

    当英格曼神甫跟日本军官说到女孩们需要梳洗打扮去出席晚会时,书娟和女同学们正瞪大眼睛聆听。神甫是老糊涂了吗?难道不是他把豆蔻的结局告诉她们的吗?他也要让日本人把她们一个个当豆蔻去祸害?那件男人用来毁灭女人的事究竟是怎样的,如何通过它把苏菲、书娟等毁成红菱、玉墨、喃呢,最终毁得体无完肤如豆蔻,她们还懵懂,正因为懵懂,即将来临的毁灭显得更加可怖。

    “日本人真的会送我们回来?”一个女孩问。这时还有如此不开窍的。

    女孩们没一个人搭理她。说话的女孩比书娟低一年级,家在安庆乡下,母亲是个富孀,不知从哪里来的怪念头,把女儿送到南京受洋教育。

    “刚才没听到?还有好吃的,还有花。”这个小白痴说。

    “那你去啊!”苏菲说。一听就知道这句好好的话是给她当脏话来骂的。

    “你去我就去,”安庆女孩回嘴道。

    “你去我也不去!”苏菲说。她可找到一个出气筒了。

    安庆女孩不语了。

    “你去呀!”苏菲号起来。此刻找个出气筒不易,绝望垂死的恶气都能通过它撒出去,“日本人有好吃的,好喝的,还有好睡的!”

    安庆女孩不知什么时候扑到苏菲身边,摸黑给了苏菲一巴掌,打到哪儿是哪儿。苏菲并没有被打痛,却几乎要谢谢安庆女孩的袭击,现在要让出气筒全面发挥效应,拳头、指甲、脚,全身一块出气。安庆女孩哭起来,苏菲马上哭得比她还要委屈,似乎她揍别人把自己揍伤了,上来拉架的女孩们拉着拉着也哭了。

    “臭婊子,骚婊子!”苏菲一边拳打脚踢,一边骂道。现在她是打到谁算谁。她要出的气太多了,也出徐小愚让她怄的那口恶气。朝三暮四的徐小愚把一片痴心的苏菲耍惨了,还是在性命攸关的时候耍的……“臭婊子!……”苏菲的恶骂被呜咽和拳脚弄得断断续续。

    “哎,你骂哪个?”帘子一撩,出现了红菱。喃呢和玉笙跟在她后面。

    “婊子也是人哦。”红菱几乎是在跟女孩们逗闷子,“不要一口一个臭啊骚的。”

    玉墨说:“本来都斯斯文文,怎么学这么野蛮?跟谁学的?”

    喃呢说:“跟我们学的吧?……你们怎么能跟我们这种人学呢?”

    女孩们渐渐停止打斗,闷声擦泪,整理衣服、头发。

    安庆女孩还在呜呜地哭。

    帘子又一动,赵玉墨过来了,两条细长的胳膊叉在腰上,一个厉害的身影。

    “啊烦人啊?”玉墨用地道的市井南京话说,“再哭你娘老子也听不见,日本人倒听见了,你们几个,”她指指红菱等,“话多。”

    然后她重重地撩帘子,回到女人们那边去了。

    女孩们奇怪地安静下来。赵玉墨的口气那么平常,可以是一个被烦透的年轻母亲斥责孩子,也可以是学校监管起居杂务的大姐制止啰里巴嗦的小女生。

    女学生们此刻似乎非常需要她这么来一句,漫不经心,有点粗糙,不拿任何事当事。

    当英格曼神甫从十字架前面站起来,思维和知觉一下子远去,他知道自己处在虚脱的边沿上,疲劳、饥饿、沮丧消耗了一多半的他,而他剩下的生命力几乎不能完成他马上要说的、要做的。他将要说的和做的太残忍了,为了保护一些生命,他必得牺牲另一些生命。那些生命之所以被牺牲,是因为她们不够纯,是次一等的生命,不值得受到他英格曼的保护,不值得受到他的教堂和他的上帝的保护。他被迫作出这个选择,把不太纯的、次一等的生命择出来,奉上牺牲祭台,以保有那更纯的、更值得保存的生命。

    是这么回事吗?在上帝面前,他有这样的生死抉择权,替上帝作出优和劣的抉择?……